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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节期间,青岛的水雾极重,市区高楼的上半截都隐身于浓郁的白蒙蒙之中。海边更甚,即便从紧贴海岸的东海路边也只能看到近岸窄窄的一条水带。
于是就莫名其妙蹦出一个词:“雾锁南洋”,想了好一会,才记起它来自小时看过的一部电视剧的名字。
八十年代,内地首现港片。《射雕系列》、《八仙过海》、《上海滩》、《万水千山总是情》等等,每一部都是万人空巷。那几年的大陆如同沙漠经历了连绵的海啸,尤其从《霍元甲》,到《陈真》,再到《霍东阁》,一浪紧跟着一浪。作为小孩,几乎每周末都如过年一样快乐。那就只是单纯的快乐,而不懂得:那是少有的、小孩子和他们的父母一代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平等的接受启蒙,平民和他们尚能影响的国家同步的经历心理重塑的机会。
而且,这些来自香港的影像对小孩的影响远大于大人,对某些普通人的启蒙远大于国家对他们的预判和圈定的范围。因为它在孩子足够小、平民足够单纯的时候施加了足够深远却容易被忽视的影响。大人错失了这个年少时应该获得的机会,而平民的留白留的太多了。
比如,至今还记得第一次看到男女接吻(熊鹰翘吻霍东阁)时,那种目瞪口呆、心跳加速的感觉。尽管只是很小很小的孩子。
三十集的《霍东阁》播完,依据经验,我们理所当然的认为接下来还会有新的一部武打片,比如霍元甲的孙子,或者陈真的儿子。果然,不久就有了新片,即《雾锁南洋》(很久以后方知其非港片而是新加坡出品)。虽然不太明白名字的意思,但完全不影响热情和期待。开播那天,晚饭都没吃就在部队大院的电视机房门口蹲守,以便当管理员来把电视机搬到室外时,抢占最前排。
可是,当天播出的头两集完全没有打斗的场面,感觉剧中人的样子、说的事儿也与以往不同,仔细打量每一个亮相的,都不似身怀功夫的人。当晚便很失望,接下来的整整一周都很忐忑,就这样惶恐不安的等到周末,又眼都不眨的搜过两集,也还是没有出现期待中的情节,武打也一直没出现,偶尔所谓的“打斗”居然像邻居叔叔和阿姨在家门口的撕打!于是希望越来越渺茫,直到绝望。
记得这之后,潮水开始褪去,或者说属于孩子、属于男孩的热潮退了。从《雾锁南洋》开始,后来又出现同类的《天涯同命鸟》。题材转向了。再到后来的《几度夕阳红》热播,台湾琼瑶剧风起云涌,又是一轮高潮。可这都与小男孩们无关了。
虽然没有追着看《雾锁南洋》,但是它开头的一些情节片段还是印象很深,几乎与熊鹰翘吻霍东阁一样深。尽管模糊错乱且不完整。
根据一些碎片化的印象,结合自行脑补,那应是从一个老人的回忆展开的故事。
镜头里最先出现的是富裕大家族的家庭聚会。华美的房子,宽阔的庭院,一群孩子嬉闹着跑来跑去。不同年龄段的成年人则三三两两,有说有笑;衣着休闲,其乐融融。一个身穿考究唐装的耄耋老人坐在画面一侧,面带慈祥的微笑,温柔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思绪慢慢回转到自己的幼年。
有风的夜里,昏黄的灯光和破败孤独的村屋里传出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突然间,房门被撞开,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冲出来,冲进荒野中。怀里的孩子张开双臂拼命向后挥舞,门口紧接着跑出来的半大女孩同样拼命伸着手、向着他俩远去的背影哭喊,却被同样哭泣着的女人拼命往回拉。所有的哭声伴随着男人踉跄的脚步、晃动的镜头、呼呼的风以及疯狂摇摆的野草,在月亮没入阴云之后,慢慢消失了。
下一个镜头则哭声又起,一个独自坐在荒草间恐惧呜咽的男孩,脸上布满疮。
再下一个镜头,那个半大的女孩在半人高的野草间发狂一样奔跑,边跑边哭喊着“弟弟!弟弟......”直到她找到了他,使劲抱起他;他紧紧搂着姐姐。然后姐姐拼命往家里跑,或者跑向家的反方向,跑向弟弟不会再被遗弃的地方。
后面的剧集就完全没看了。后来回想起来,按照此类片的模式经验,她们俩,或者只是弟弟,必是因缘辗转跑去了南洋。整个剧集估计就是这个主角弟弟,这个幼年得了传染性恶疾而被父母遗弃却被小姐姐舍命捡回的男孩奇迹般挣扎着生存下来并闯荡南洋逆袭成功直到荣华富贵儿孙满堂的奋斗故事。
华人闯南洋曾是那时港片(包括港台新加坡)的一个重要主题,虽然现在看来制作不算精良,情节模式化,但却是反映大时代、反映华侨史诗的宏大题材,从中也可以体会当初内地选择引进这些片子的原因和倾向。不过这都与当时作为孩子的我无关,也理解不了。所谓宏大,就是看不见摸不着、当时不懂得体验而后虽然后知后觉不过也似乎不必装作遗憾的东西。而只有那孩子当时的哭声,穿透浓雾,真真切切的被听见并记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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